扶救貧苦,繪圖勸募-晚清余蓮村的慈善事業與其「勸善報應劇」

一、尋訪江南「余善人」

無論是傳統農業社會,又或者是資訊社會,慈善事業的推動,必須有賴於仁人志士的無私付出與遠大志願。特別是在一個變亂紛呈的亂世局面中,如何讓弱肉強食的殘酷競爭中,多一些慈悲心腸,更是一件難上加難的艱辛事業。太平天國戰爭前後的江南社會便是一片戰火摧殘的破敗流離,民不聊生,卻在其中產生了不少慈善義士,其中「余善人」在當時便頗為聞名,為時人敬重。誰是「余善人」?他推動了那些義舉善行,「余善人」的相關故事可以說是幽微曲折,卻又感動人心。

《梁溪余孝惠先生遺像》與後學熋其英題寫的〈像贊〉

(原圖收錄於:余治,《尊小學齋文集》(上海圖書館藏本),卷首,〈像贊〉。)

晚清道、咸以來,名士李兆洛(1769-1841)的門下弟子余治 (字蓮村1809-1874)))於江南一帶,因為善行義舉而廣為人知,時人皆以「余善人」尊稱其名,在當時甚有名望。余氏年少時曾受業於李兆洛,並在暨陽書院完成其教育。其慈善思想的相關主張上,不僅呈現在善行義舉上,若是詳細考察,可以發現到某些層面上仍受到李兆洛的直接影嚮。例如:余治主張立「同善會」在江南一帶推廣善行。余氏在著作中相當重視節儉,曾經籌設「勤儉社」、「賞節會」等善會組織。余治更在其匯整各種慈善結社章程辦法的重要著作《得一錄》中,特別呼籲富有之家,不可鋪張浪費,宜依相關規約,平時力行儉約,多多積累福報。咸豐年間時,余治曾在〈《庶幾堂今樂》序〉中寫下對於當時世道風氣敗壞的嚴厲批評,他認為世風日下:「樂章之敗壞,未有甚於今日也。誨淫誨盜之風,亦未有今日之極也」。余治更用民間戲曲唱詞般的筆調寫道亂世之中,眾人同遭劫難的無助感受。透過他的筆墨描寫,當時庶民百姓如陷水火災劫,苦難不止。本有好生之德的上蒼也改變的臉孔,無助的黔首黎民同遭天劫,世局紛亂,如同在無情烈焰中一齊盡燒。

余蓮村曾經利用民間戲文的口白形式,寫出了晚清世時人心中的無盡感嘆,他寫道:「況今朝亂嘈嘈,共遭強,半是天下人心腸不好……若不是回天怒,挽人心,勸忠勸孝,恐以後災映未了。」晚清知識人特別強調「調救世道還在人心」的相關看法,也可以在余氏的身上看到此種思想資源的延續與轉化。綜合來看,我們可以說余治較傾向於在日常生活中,更平實的去實踐,用規約的方式來改善社會。而李兆洛的取向,則是從更高的層次上去鳥瞰社會的各種弊病。或許可以這樣來說明,李兆洛首先發現了國家時局的病症,而其弟子余治則是想出各式各樣的救急藥方,希望眼下的病人能夠照單服用。

二、戰亂流離苦,鐵人亦流淚:余治與《江南鐵淚圖》

 

余蓮村在目睹了當時太平天國戰爭中飽受戰火苦難的江南饑民,他為了救濟難民,想到了運用圖文宣傳來達成善款勸募。他突破性地在《江南鐵淚圖》一書中,採取圖文並茂的說明,陳述江南經歷太平天國戰亂後的苦狀,向江北人勸募善款。這一部圖像作品,近來也引起了各國學者的注意,展開了各方面的討論與研究。例如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梅爾清(Tobie Meyer-Fong)教授在2013年發表研究太平天國的專書:What remains : coming to terms with civil war in 19th century China,書中特別注意到了這一點。該研究專著即以余治的《江南鐵淚圖》作為案例,分析江南一帶人民對於戰爭的圖像記憶,以及對於江南士紳們如何試圖重建地方秩序的諸多努力,進行重新的評價與討論。

 


What remains : coming to terms with civil war in 19th century China」書影

此外,艾志端近年發表的《鐵淚圖:19世紀中國對於饑饉的文化反應》(Tears from iron: cultural responses to famine in nineteenth-century China)一書則是專門以《江南鐵淚圖》為主題的學術專書。大陸學者朱滸、香港學者游子安也有相關的論文,針對余治進行初步的研究與討論。余治的慈善事業引起了中外學者們的廣泛注意,其獨特之處在於利用圖文並行的方式,將災民的苦狀透過圖像文字,直達人心。

近年來這一種由社會自發性,由下而上的慈善濟助動員,隨著社會企業等非營利組織發揮的重要功能,以及各國政府失能的案例情況日益增多,日益受到了知識份子們的注意。東亞各國思想界以及知識份子開始將視角轉向了這一種傳統濟助形式的重要性,一些普及性的作品也引起了許多熱議的話題。例如:日本史學家磯田道史的歷史普及著作《無私の日本人》,便討論庶民社會的慈善濟助經濟活動的重要案例,聚焦在仙台藩鄰近市鎮的慈善互助形式,引起了社會的熱烈討論。韓國思想界方面,近來也有研究者也開始討論到傳統的士心、世道,如何用來濟助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不足處,用儒雅士人之心來挽救社會的弊病。

余治《江南鐵淚圖》書影,圖片資料來源:數位典藏資料網站

三、半是天下人心腸不好:余治與「勸善報應劇」

整體來說,余治對於道、咸以來的世道人心與社會風氣,抱持著較為悲觀的看法。余治認為其時道學門戶之見甚深,他在文字之中隱約論及漢宋之爭的學術論爭,眾人斤斤計較,辨異別同,漸無古人君子論學之初衷。余蓮村認為當時的讀書人之間,各種議論,紛紛擾擾。套用余治的話來說,就是一種「君子攻君子」,意見領袖之間漸成意氣之爭。小人反而日漸得勢,甚至是各種邪說異論層出不窮,所以君子之勢岌岌可危。余治特別指出當時學術論爭上甚為紛擾,他認為當時國家世運日降,議論紛紛,甚至呈現「君子攻君子」的亂象,人言人殊,但卻各自堅持己見,對於世道人心危害甚大,實有「不可勝言者」,描述其時的世道風氣,已漸成危亡之勢。

對於曾經親身經歷太平天國戰禍連年,並且眼見無數難民流離困苦的,君子攻君子所帶來的「國家之禍」,他的感受是異常的深刻。他在文章末尾寫下了亂世中士人的生命感嘆。他認為士人們固執己見,只不過是:「意見之私未融,而不能學聖人之無固、無我」。最後,君子之勢岌岌可危,勢孤難立,君子人有如「碩果之僅存」,不單單只是「適足為小人所笑」,也無法自全於亂世之中。

 

Tears from iron: cultural responses to famine in nineteenth-century China 書影

世道人心漸壞,需要有善策良方來挽救危亡時局。因此,余治主張利用梨園戲曲感動人心的宣傳效果,以耳濡目染的方式,由勸化人心著手,進而改善世道。當時士人中抱持類似的想法甚多,多半認為嘉、道、咸以來,世俗人心風俗大壞,必須設法加以挽救。相較於其它晚清慈善家,余治確實有其獨特之處。他主張利用梨園戲曲感動人心的宣傳效果,以耳濡目染的方式,由勸化人心著手,進而改善世道。當時士人中抱持類似的想法甚多,多半認為嘉、道、咸以來,世俗人心風俗大壞,必須設法加以挽救。

我們可以說這一類的思索並非偶然發生,事實上有一個長時段的思想脈絡。例如:身處於清朝由盛漸衰的管同,在目睹清嘉慶道光年間以來的諸多變亂後,便曾對於其時的風俗人心作出一番肯切檢討。管同以為天下之風俗教化,正繫天子之安危,由上而下的推行,有志之士必然會奮發努力,無志之人亦會易於為善。余治的想法可以說是由這一條路子上加以延伸變化而來,他強調由庶民生活的日常娛樂中著手,他以為由梨園勸善新劇來勸化教導鄉愚,特別親切有味,故易風移俗之功效甚大。

正因為如此,余治曾在編著勸善劇上,花費極大之心力,編有《庶幾堂新樂》一書,後經望炊樓主人(即余治門人弟子謝家福)釐訂付刊,收有劇目二十八種。余治生前除創作此類勸善劇外,更收養貧苦無告之童豎,特以「梨園老優」教導學習歌曲,進而排演雜劇,希望能推而廣之。其後,余氏雖因病而中綴其事,散去諸僮,然而《庶幾堂新樂》卻在其門人故舊薛景清、鄭官應(陶齋)、王寶壎、哥賓鷺、李金鏞、沈寶樾(1828-1875),以及望炊樓主人等多人的募捐資助下,終在光緒己卯年,得以全稿刊行於世。

余治在《庶幾堂今樂》的序言中,也曾經詳細寫道他對於此類「善惡果報新戲」的企劃構想,他主張此類勸善新戲,在內容方面應該皆以王法天理為依歸,而且兼通以俗情,利用通俗內容特來化導鄉愚庶民。務必讓地方面姓在戲劇見聞中,得於天理王法之事,歷歷分明,觸目驚心,對於在地方上移風易俗最為有效果。值此亂世之中,余蓮村希望透過戲曲的教化來移風移俗,但求「只指望化一人做良民」,「即為我國家少一敵」,以為釜底抽薪之計。

為求化民易俗,使家國轉危為安,余治以為當由勸善人心入手,方能「化莠為良,同歸善道」。進而使人心有所轉換,方能「回天怒,挽人心」。余治此處所表現的想法,正反映了自嘉、道、咸以為,士人普遍日益加深的危機感。世道人心難以挽回之際,一種以為末世將至、「災殃未了」、「後患方深」的感受,正在字裡行間中,透紙而出。然而舊有的勸忠勸孝,卻失之刻板,勸戒無效,故余治有「天下人心腸不好」,卻又「總不肯認錯」的無奈感嘆。

四、「勤儉社」、「撫教局」與「賞節同善會」的設立

余治曾經在〈黜邪崇正說序〉一文中,特別以「治病」為例,說明挽救時局之要旨良方,可以說是將「國家危亡」當成病症一般進行理解,試圖開出解救藥方。清儒俞樾認為余治為挽救時局所開的藥方,實際上是開出了一種「補益之藥」,余治的言辭文字,可以說是「意切而辭婉」,合於實用。當時士人之間,對於余治《劫海迴瀾》、《鐵淚圖說》等書,反響廣泛,知曉者甚眾。透過余治各種著作的記載,我們大致可以將其設置的善會、善堂、粥局,以及相關局處的情況,分門別類,整理如下。

余蓮村曾在匯整各種慈善結社章程辦法的重要著作《得一錄》中,提倡設立「同善會」以推廣善行,同舉善行義舉。他更在各地推廣提倡農地輪耕保持地力,幫助農家提高生業,減緩地力消耗。同時,余氏也重視節儉,在地方上籌設建立「勤儉社」、「賞節會」,以「勤儉儉約」號召,平日多有儲備,以備荒歉之年所需。余治更在《得一錄》中,詳細記錄下〈勤儉社約〉、〈賞節會規約〉等規約,要求富人們多行儉約。余氏以為飲宴浪費之餘,不過徒然造孽而己。並且提倡農地輪耕保持地力,並且重視節儉,籌立「勤儉社」,以備荒歉之年。余治在《得一錄》中特別強調:「近人每逢芳辰令節,必大張筳宴,以為賞心樂事」。但事實上「富人一席酒,窮人半年糧;席上一盃羹,廚下千百命」。余治認為富人家中飲宴浪費之餘,不過只是多造殺孽而己,應該多行儉約,濟助窮苦貧民。他再三呼籲富有之家,不可鋪張浪費,多積福德。救濟貧苦災民方面,他與潘曾沂等人則是共同主張的「收養他郡流民」,並提出相關的倡議構想。

余治與其規劃的「粥店」,特別重視「粥濟務全活」的理念,來辦理濟助災民的相關事務。開賑之時,往往易生弊端,或如昀清段光清《鏡湖自傳年譜》所言,開賑施弱之際,往往有游手之人暗加破壞,從中上下謀利。因此設粥廠賑濟四方窮黎,必須詳細規劃。余治認為多設粥場、粥店,以及設立「撫教局」,不僅施給貧民衣食,而且專門設立局處,以便長期的教育安養,務使災民能夠多數存活,且使貧民有所依持。

 

此外,具體實踐方面,余治門下弟子多有參與其善行義舉之人,其門下受業弟子計有:薛景清(字?塘)、謝家福(字綏之)、李金鏞(字秋亭)、章成義(字宜甫)、嚴寶枝(字保之)、楊培(字殿臣)、盧虔燾(字侃如)、方仁堅(字子厚),以及倪顯祖(字守樸)等九人。 其後,余治的身後,其門下弟子故舊,例如謝家福等人,延續余治繪圖助賑的作法,於丁戊奇荒時,繪《河南奇荒鐵淚圖》十二幀,可以說是余氏慈善事業與理念的後續長遠影響之一。

五、結語:運用故事療癒戰後心靈的一種可能性

整體來看,余治的學術思想脈絡中雖對漢宋之爭,採取的是較為折衷的看法,但行文用語上較偏向於宋學主張的「身心姓命」之學。另一方面,余氏認為漢宋之爭,道學門戶之見,致使太平天國軍興,釀成國家大禍的看法,也與當時宋學陣營多位重要意見領袖的看法甚為接近(例如:左宗堂、孫鼎臣、方宗誠等人)。或許,我們可以用「思想資源」的角度來重新理解余治生平努力實踐的慈善救濟義舉,這些力求在庶民社會中普施教化,改變世道人心的作法,極有可能便是源自於東南一帶宋學復興運動的廣泛影響。

 

余治試圖改變國家世運,他所開出的治病藥方便是用戲曲圖書來教育百姓,變化人心風氣,挽救君子勢孤,小人乘機起事相凌的亂世局面。《劫海迴瀾圖說》、《江南鐵淚圖》、《庶幾堂今樂》,以及《惜穀寶卷》、《潘公免災寶卷》、《三茅真君寶卷》各種等善書寶卷的印行刊佈,不僅只是表面形式上的朝向更廣泛的「覺民行道」,更是一種對於「宋明理學」之中,知識人希冀「滿街都是聖人」的一種創造性轉化。

換一個角度,我們也可以將理解的層次,擴及其時東南一帶知識人的生命體驗,特別是經歷太平天國慘烈戰事後的生命感受上,才能得更更深層的理解。日本著名的文化觀察家與榮格心理分析學者河合隼雄教授(1928-2007)曾經用「以故事來治癒」,也就是將故事作為一種自我心理治療的方式作為切入點,運用心理學的觀點來重新評價日本文化中的各種傳說、物語與民間故事。許多故事的本身不在於真實寫下具體的事件,反而是為了在故事的進行之中,促成了寫作者的自身與讀者們的心理療癒。

若是由這一個觀點來重新理解余蓮村的「報應勸善劇」與《江南鐵淚圖》,或許我們可以有不同的看法,這一些圖文並茂的作品,以及適合庶民口味的梨園戲曲,或許不只是為了勸善的表面目的,深層地脈絡中也可以看到這些故事提供了在慘烈內戰中劫後餘生的人們一個心靈救贖的可能性。

 

突如其來的戰火漫天,生離死別,因此才有了一個能讓人平靜下來的理由說法,一切皆是因果報應,世間遭遇如此浩劫,皆是因為天下人心腸不好。人們應當多作善行義舉,勤儉樸素,方能挽回天怒,化解巨災大劫

 

(所有轉載圖文,轉載前請經過原作者同意、並且註明出處

延伸閱讀:

 

  1. 夫馬進,《中囯善会善堂史研究》,京都:同朋舍,1997。中譯本參見夫馬進著,伍躍、楊文信、張學鋒譯,《中國善會善堂史》,北京:商務,2005。
  2. 朱滸,《地方性流動及其超越:晚清義賑與近代中國的新陳代謝》,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
  3. 艾志端(Kathryn Edgerton-Tarpley )著,曹曦譯,《鐵淚圖:19世紀中國對於饑饉的文化反應》(譯自: Tears from iron: cultural responses to famine in nineteenth-century China),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
  4. 梁其姿,《施善與敎:化明淸的慈善組織》,臺北:聯經,1997。
  5. 游子安,《善與人同:明清以來的慈善與教化》,北京:中華書局,2005。
  6. 游子安,《勸化金箴:清代善書研究》,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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